因為早前公私兩忙,已經很久沒有更新網誌了。中秋佳節,見到各位故友到訪,忽然有種溫暖感覺,不得不提筆寫上幾句,告訴大家:我仍健在啊!
真的很多謝大家的關心、支持,林芸生是個文字農夫,你們是我筆耕的動力。
獻上一篇零四年的舊作,《社會大學》,懷緬一個悄然流逝的年代。
社會大學 原載《世界博覽》,2005年02期
在香港,如果你問一個中年人來自哪一所大學,而他又剛好沒讀過大學的話。成長於六、七十年代的他或她,就會驕傲地告訴你:我來自“社會大學”。
在內地似乎就沒有這樣的說法了。 在今天的國內,高考競爭異常激烈。因為國內以高等教育作為社會競爭的主要機制,考上大學的人和沒有考上大學的人享用的社會資源有天淵之別。讀過大學的和沒讀過大學的人,基本上已被派入兩個不同階級。大學畢業了,才可能找到一份好的工作,才有機會向社會的高層攀爬。反之,如果你缺了一紙文憑,就算你有多豐富的社會經驗,也很難找到很好的發展機會。所以,大家都將一個大學學位看得無比珍貴。
六、七十年代的香港,經濟剛剛開始起飛,大批大批的移民流入香港。當時的大學學位極為短缺,人們面對高等教育,必須同時有讀的能力和財力,才會考慮。沒有讀過大學的人,也不必為自己的學歷感到自卑,只要在適當的崗位上發揮才能,大家都有機會成就自己的事業。所以,當時絕大多數的青年人,都是在“社會大學”的磨練中成長的。
那是一個艱苦的年代,為了生存,香港人起早貪黑地工作。到工廠裏去打工,到餐廳去做侍應,甚至騎著那當當響的老式自行車,車尾掛著兩個沉甸甸的石油氣罐、滿街滿巷地送石油氣去。每日辛勞下來,還不一定可以維持一家人的生計。七十年代,有一位風靡全港的歌手,名叫許冠傑,他唱過一首名曲《半斤八兩》,歌詞中寫道:“我地呢班打工仔,一生一世為錢幣~~做奴隸”,(“我地呢班”是廣東話,“我們這班”的意思),說的便正正是當年打工仔女心底的悲哀。
“穿膠花”是那個年代香港很流行的一個辭彙。因為收入偏低,人們為了多掙幾個錢,經常會從工廠拿一些“手作仔”(即小手工的意思)回家做做。“穿膠花”是塑膠花生產中的一道人手操作工序,穿膠花的人,只需將塑膠花一朵朵地穿在枝條上,便完成了。因為“穿膠花”的手工簡單,計薪容易,所以就成為了當時最流行的一種“手作仔”。據說今天的不少富豪,當年寒微之時,也曾經靠“穿膠花”來積累本錢。香港的首富李嘉誠,便是靠開塑膠廠起家的,名副其實的“穿膠花”大大頭目。
我家中大伯七十年代時帶著妻兒舉家移民香港,因其北師大的文憑在香港不獲承認,所以只能在電子廠裏搬搬抬抬,換取微薄收入。為了維持基本生活,他們一家人便常常在工餘課後圍著那張吃飯用的圓桌,同心協力地穿起膠花來。如今臆想起來,該是怎樣一幅洋溢溫馨和諧的畫面啊!
所以說,那也是一個浪漫的年代。想當年的工廠仔、工廠妹們,在車間裏一邊工作,一邊談笑,在繁重枯燥的工作中,互生情愫。想當年的藍領小夥子,在夜裏悄悄地敲打心儀女孩公屋住宅的玻璃窗戶,邀請對方週末到戲院看肅芳芳、陳寶珠的電影,到新界去郊遊,到公園裏坐坐,談談心,到維多利亞港的海旁,在璀璨的燈光下緊緊擁抱。生活雖然艱苦,大家卻都過得有滋有味的。
我認識一個朋友,她的母親就是那種典型的工廠妹,十九歲就嫁給她的父親,生了三個女兒。十幾年下來,終於有了自己的房子,生活也逐漸富裕起來。我看著她家中几上那張父母的黑白合照,再看看旁邊那張三姊妹在公園滑梯上的彩色合照。除了‘羡慕’兩字,再也找不出其他恰當的辭彙來形容我當時的心情。像他們這樣的一對夫婦,雖然不是什麼大人物,卻是香港繁榮的創造者;雖然沒有讀過多少書,卻是社會大學的高材生,當之無愧。
就在這班“社會大學生”的默默耕耘下,一個僻靜的漁港得以茁壯成長,成為今天的國際都會。而這些“學生”也都開始各有所成。當年的工廠仔、工廠妹、大都已成家立業;當年的侍應,成為了餐館的老闆;商店的店員,也紛紛自立門戶。風風雨雨中,他們各有各的成就。雖然也有無數失敗的例子,但回首一起走過的重重波折,他們自能大聲地、驕傲地告訴你:我是來自社會大學的!
反是今天的香港,物質的繁榮帶來了人們心靈的空虛。加上近年經濟不景、青少年失業率連年高企,乃造成時下青年忿世嫉俗的性格。你要是在香港遇到一名失業青年,問他來自哪所大學,而他又剛好沒讀過大學的話,他或她大抵只會告訴你:我來自“福建大學”(fucking you)!
林芸生 寫於二零零四年十一月三十日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