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時今日,演員們仍每日定時地在奈特‧凱利絞死之地上演話劇,告訴遊人他的故事。
倘若不是澳洲人祖上的抑壓,造就了今人的豪邁奔放,我們大抵也看不到那悉尼港上鋼烈如火的哈伯橋,迎着傲然的歌劇院,揚帆海天。
流放犯人是中國人的傳統,但英國人卻將此道發揮得淋漓盡致。
楚頃襄王夠狠的。兩千多年前的戰國時期,他將屈原從郢都流效到百里外的沅湘之地,惹得大詩人留下了「余心端直,偏遠何傷」的千古哀鳴。 宋哲宗更狠,竟將才氣縱橫的蘇東坡從汴京(今河南開封)一趕再趕,趕到了惠州(今廣東惠陽)。蘇大才子夠曠達,竟在此不毛之地享用起香甜剔透的荔枝,寫下了「日啖荔枝三百顆,不辭長作嶺南人」的詩句,惹得哲宗心中作痒,將其流放到更遠的儋州(今海南島上),老死他鄉。
其實流放比囚禁更狠,因為囚禁的意思大抵是說:你這個人雖然不對,雖然犯了法,但國人覺得你還有救,所以把你留在國內,關起來教育教育;而流放的含意大抵是:你這個人真壞,是沒救了,大家再也不想見到你了!
英國人狠得歷害,他們把犯人放到了距倫敦一萬七千公里外的澳洲,靠近南極,遠得不能再遠了,遠得那些犯人刑滿後都懶得回國,最後成立了澳大利亞這個國家,所以探溯澳大利亞的歷史時,必然從囚徒說起。
一七八八年一月二十六日,澳大利亞首任總督亞瑟菲利率領着船隊,帶了七百名囚徒、兩百名士兵登陸悉尼港,開展了澳洲歷史。今天,澳洲人將一月二十六日定作建國紀念日,而那七百囚徒登陸之地,也正是遊客必到的,悉尼歌劇院旁的環堤火車站(Circular Quay)。
位於悉尼的海德公園囚營博物館,正好見證了這項歷史。海德公園囚營建於一八一七年,從囚營的設計者建築師格林威、到建設者、到收容者等,都是囚徒。從其名稱(倫敦也有海德公園) 和喬治亞式的建築風格上,隱隱滲出了英格蘭的味道。可見被遺棄的囚徒,顯然還對祖國難以忘懷。
其實按現在的道德標準來說,當年囚營裡的流放犯也只是犯了些雞毛蒜皮的小事。有偷了隻豬,就被流放七年的,也有偷了匹馬,被流放終生的,瑣瑣碎碎。這說明了甚麼呢?是我們的道德標準愈來愈低了呢?還是當時英國人的道德標準定得太高了?
那些流放犯都挺可憐的。每天一早就被趕到碎石場上工作,直到太陽下山了,才回到自己小小的吊床上,享用那每日限量的食物。俺們平時到東南亞遊玩,躺躺吊床,都覺得挺舒服、挺逍遙的,但要像海德公園囚營般,在不盈三十平米的小屋裡掛上三十多張吊床的話,任誰也不會聯想到「舒服」二字。
囚營博物館裡留着檔案,記載了營內囚徒的歷史。有在流放途中遇到風暴,英勇救人的「英雄囚徙」,也有七十五歲才被流放,在監獄中負責打掃的「耆英囚徒」,一直活到了一百歲。當中也記載了犯人們受刑的情況,有逃跑一天後被抓回來的犯人,受了二十五下笞刑,檔案詳細地描述了逃犯受刑時嚎叫的慘況,打到第幾鞭開始流血等,繪聲繪影,最後冷冷地加上一句:我覺得判得太重了點,打十五下便可。
澳大利亞的另一大城市墨爾本,也有自己的監獄博物館。 一八五一年,墨爾本近郊發現了金礦,隨之而起的淘金熱引來了各方移民,歐州的、南亞的,當然也少不了最懂用腿來實行民主的中國人,使得墨爾本的老監獄也呈現出人種繁雜的特色。
零七年二月,是南澳的炎夏,我走在老監獄的過道裡,有種說不出的冰涼。狹小的囚室內,如今都掛上了圖文并茂的海報,敘說獄中重犯的生平,文字旁各式各樣泠漠的面孔:有不懂英語的意大利移民,在判刑過程中一言不發,直到被送上絞刑台前的一夜,才知大期將至;有因貧窮而殺死初生親兒的少婦,最後被處死刑;有二十四歲的黑奴後裔,在臨死的一刻表白,後悔沒在有生之年堅守母親「保持正直」(keep straight)的教誨;還有一個傻頭傻腦的大塊頭,來自中國的礦工,名字欄上寫着「An Gaa」二字,我想他該叫「安家」吧。安家殺了自己老婆,行絞刑前,執行官特準他寫信回家,安家說:如果我將被絞死的話,寫信回中國又有何用?
對被流放者而言,澳大利亞本身就是個大監獄,長期被壓迫在囚室中的澳洲人,後來成立了殖民地,又長期地活在大英帝國的壓迫之下,使得他們油然而生了一種反抗精神,造就了代表澳大利亞人對英國殖民者抗爭的本土英雄──奈特‧凱利。
奈特‧凱利(Ned Kelly)應該是澳大利亞史上最著名的一名囚徒。 凱利的老爸來自愛爾蘭,因為偷了兩隻豬的關係,被判流放澳洲,後來生了凱利,一家人生活在殖民地警察的欺凌之下。凱利十八歲時,因被誣襲警而遭通緝,無家可歸的凱利發動了一班年輕人,到處劫富濟貧,并在每次行動後留下一封信,控訴對殖民政府的不滿,訴說他和家人所遭受的不公平待遇。
漸漸地,凱利的事蹟在備受壓迫的社群中贏得共嗚,雖然他最後還是難逃被捕的命運,并被絞死在墨爾本的老監獄裡。但凱利劫富濟貧的鮮明形象,卻長留人們心中,成了澳洲人追求自由的精神圖騰。
今時今日,演員們仍每日定時地在奈特‧凱利絞死之地上演話劇,告訴遊人他的故事,令途經的遊人知道:澳大利亞不羞愧於這段囚徒的歷史,并以此為傲。
是的,倘若不是澳洲人祖上的抑壓,造就了今人的豪邁奔放,我們大抵也看不到那悉尼港上鋼烈如火的哈伯橋,迎着傲然的歌劇院,揚帆海天,我們大抵也喝不上冰涼透心的維多利亞啤酒,配着岸上的暖日,陶然一笑。使得昔日囚徒的國度,引了全球各地的移民紛至,學子沓來。
墨爾本監獄博物館內的模型,訴說城市的歷史。
躺在悉尼藝術館前的草地上,行人與鳥盡成白雲下的剪影。
澳洲大陸只有一種肉食類動物,猜猜是哪一種?
悉尼洛克市集。
墨爾本街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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